阿元

望你我更好

朝生夕死(上)

 
希求朝生夕死,化作千里长风,吻尽世间万物,或变作濯濯之屺,留贮尘世精华,或只为一树,只为一花,不痴不留,不缠不恋。

——

曾经我认为自己的生命长得不能再长,我趴在皇帝的龙椅上,一边扇扇子一边哼哼就可以慢慢地睡过去,一无所顾的睡过去,一睡就是一整天。这整天哪里死了多少人,哪里又发生了何种灾难,什么时候国库又紧张了,我一度无心顾问。我偷看杂书,用毛笔在宫女脸上画画,用火烧太监的屁股,诸如此类不合乎我身份的事我还干了许多,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的。

然而千年来,我度过无数尧天舜日,躬逢其盛,却没有学到屁大点儿的本事。想来就是命里有局,一定要给你个教训,你才知道个好歹。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......古人这道理听得多了,听得烦了,到了真正用的时候呢,又领悟不得。

领悟领悟,先领后悟,我以为什么事情都有个前因后果,因此终究都是能透彻的,但是怎么凡世之间就还真的有个东西偏不遵循这个规定呢?

那东西就是爱情啊。

——

清末中国政治腐朽,内忧外患,集贫积弱,漏缺之处几乎无从修补,江河日下,民众生活得水深火热。只听一声划破天际的枪声响起,大家伙儿垂死病中惊坐起,喜呼一声大清亡了。

在这局势动荡之年,我见到了许多跟我一样身份的“人”,这些从前我站在高台上睥睨藐视的人,如今齐齐将矛头指向我,叫嚣着要把我瓜分干净,望着一个二个面色不善的带着冷酷面部棱角的不速之客,我笑脸相迎,好声好气,他们却毫不留情的砸了我的珍宝苑,还放了把大火,这火烧红了天,烧焦了地,将百年来工匠手中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完美地化作还有余温的灰烬。

还真是可气!

我啊,长时间闷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灰烬中,如堕烟海。在长时间的闭关锁国中,习惯了莽辽的黑暗,伸手只有罂粟花无边无际的缠绕,一朝被人踩于脚底,闻着西洋人的皮鞋臭气,抚着身上因遭受拳打脚踢而留下的乌青的伤痕,没有哭也没有叫,只是很难看,很难看地站了起来,冒着被刺瞎的危险,一径想要踏入那永恒的光明。

哪怕爬,王耀,你也要爬出去,我这么跟自己说。

告诉自己忍气吞声,告诉自己不要冲动,那千百年的好脾气估计都报废在这十多年了!什么时候幡然醒悟是自己不争气呢?知道要怪天怪地怪别人,不如怪自己吧,不要停下脚步,这点尤为重要。

而在那个时期,有几件事情,到现在的印象都十分深刻,我无数次回想起,都会感到宿命划过一种羁绊,让它静静地系在我与他之间。

——
“要不,王先生,您帮我们……回去拿几把伞吧?”

我扯扯嘴角,看了看外头那瓢泼的大雨,看着一瞬间被打湿成深红色的宫墙,心中无奈万分。

这不是刻意为难我吗……真不知道如今为何西洋人已如此嚣张跋扈了……

“应该的,是我疏忽了,给各位带来不便,我感到无比自责。”我微笑着说完,随即转身走进雨里。这背后的讥笑声还是透过厚厚的雨帘传到了耳里,传到了骨子里。

我跑了起来,没头没脑地向前跑,度秒如年。

将伞递给他们时,我近乎一只落汤鸡,发梢不住往下滴水,面容上却还要摆着微笑。

“真是麻烦王先生了,那您赶快回去换件衣服吧。”一嘴蹩脚的中文,在耳朵里冲来撞去,难听。

“好,那我便不送大家了。”

等他们走远了,我就走近墙角,然后顺着墙根滑下去,坐在那里,抱着膝盖,左看看,右看看,一个人也没有,然后默然接受着这场雨的洗礼。

多期望,这场雨能洗掉我身上的乌烟瘴气,多期望,这浩浩荡荡的雨,摧枯拉朽般磨灭一个世纪的怨气。

我叹了口气,埋下了头。

耳边的雨声一直纷扰不停,我却想就这么睡过去。

脚步声……谁的啊?

我本不想关心,却感觉雨停了,一瞬间周遭变得好静好静。

我蹙眉抬头,却只看见黑色的伞,拿着伞的人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,蹲下来,一双眼睛仿若能勾人心魂,那里面倒映着狼狈的我。

“拿着。”他把伞放在我手里,然后脱掉他的衣服,披到我身上,注视了我一会儿,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很眼熟的手帕,轻轻地擦拭着我的面颊。鬓发,眼角,鼻梁,嘴唇……他擦得很仔细很仔细,也极其认真,我恍恍惚惚地凝视着这个人,这个人……我想起来了。我疾首蹙额,伸出手抢过那块手帕,扔到一旁的水洼里。

“滚!”我向他吼道。

“……”他不慌不忙地把手帕捡起来,拧干上面的水,又把它放回了自己身上。

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,嘴角若有如无地还挂着一丝微笑。

然后他指着自己对我说:“你打我吧,小耀。骂我也可以,你怎样对我都好,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不要再哭了,小耀。”他温柔地说道,然后拉起我的手,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吻了一下。

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,辨别不了流进嘴里的液体的味道,或咸或淡。

——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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